第12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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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丘人用土话窃窃私语,虽想埋怨却又惧怕在庙里不敬,遂都压低了声音。 谢凌安踏入寺内,钱昭将肉饼包了纸塞进怀里。 殿堂中央立着两尊人像。女像涂了淡淡的黄漆,在地面翩翩起舞,像是要腾飞;男像通体碧蓝,半悬在空中,身躯向下舒展。 女像为地,男像为天。天公地母,正是边丘之心。 人们仍然在议论,谢凌安侧耳,听了个大概。在边丘厮混几日,边丘话他已经能听得八九不离十。 忽然,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忽然探出头来。他扎着边丘小孩惯有的辫子,朗声道:“哎呀,是天公地母显形了!” 心怀虔诚的人一听,忙不迭已经跪了下去;也有人疑惑道:“你这小孩儿别胡说!天公地母本是天地,哪有人形?” 那小孩倒丝毫不惧,高声道:“谁说没有人形?我们族长说了,底下供奉的人多了,香火就旺,待这香火足够旺之时,天公地母就能显形!” 四周窃窃私语之声又响起来,最前排的老者咳嗽得厉害,跪在软垫上接了话:“我少时听闻,天公地母知我们对他们一片虔诚之心,就会到人间来日日夜夜守着信奉他们的人,帮着咱们渡过难关!我这么多年都没见天公地母在哪儿显过形,还当这是妄言。如今他们在我古安东街现了身,是知我古安东街的百姓过得苦,要来救咱呐——” 庙中人闻言,跟着老者纷纷跪了下去,四下响起微弱的呜咽声。来庙里求保佑的本就是多病多灾之人,只要有一丝求天地保佑的希望,他们都不会放过。 谢凌安静静地望着众人情绪高涨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。却见他从跪拜着的众人中悄然起身,绕到后门溜了出去。 谢凌安给钱昭打了个眼色,钱昭立刻跟了上去。 片刻后,钱昭回来,压低声音道:“他从一个将士手里拿了银两,就回家找人玩去了。那将士是我们的人,穿着大梁的军甲呢!” “果然。”谢凌安挑眉,转身往外踏步。 “王爷您猜到了?”钱昭跟上,掏出香菜肉饼继续啃。 “信仰这个东西太危险,却又避不开。想要重建边丘人的信仰,又逐渐用梁国的神佛来同化,翊川这招使得,甚是高明。”谢凌安美滋滋地道,脚步轻快。 “......你怎么就知道是严中郎?”钱昭偏头,饶有兴趣地看他。 “?” “为什么不能是寒将军和郁姐?”钱昭凑近了,盯着他再问。 “......” “王爷你的偏心是不是有点重?”钱昭接着逼问。 “......” 谢凌安脚下生风,溜了。 十月十五,下元节,是祭祀祖先的日子。 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,有陌生的声音喊道:“殿下,严中郎邀您去南定门一叙。” 屋内乌尼桑倏地抬眸,开了门:“怕是传错话了,我是被严加看管的罪人,不能迈出这临华殿。” 门外的将士行礼道:“严中郎方才下了令,自今日起,殿下可以随意出入临华殿。只要不离开王宫,殿下想去哪儿,都可以。” 乌尼桑一愣。严翊川会不会太信任他了? “果然还是毛头小子,这么容易就掉以轻心,”乌尼桑垂眸,叹了口气,“不过这容人之量、识人之才倒是叫人敬佩。” 第068章 下元节 南定门上, 严翊川单孑独立。 南定门并非一扇普通的“门”,而是截然立在王宫南端的城楼,也是白黎谷王宫的正门, 寓“承南启运,定之安泰”意。站在城门上俯瞰, 整个白黎谷的盛况自脚下绵延至视野尽头, 皆可纳入眼底。 乌尼桑踏上玉阶,心绪微微有些波荡。他即位那日, 也是这般一步步踏上这座巍峨高楼, 走向权荣之巅, 只是那时他双腿微颤,牵着王后的手掌心冒汗。他屹立在南定门上,俯瞰众生跪拜,为他点起万家灯火,他以为他要开拓无人之境, 他以为他可以施展宏图抱负,给大丘以崭新的面貌。 后来,他又数次踏上这里,却见百姓望向他的殷殷期盼的目光逐渐黯淡, 仓促而疲惫。那样显而易见的失望是会传染的。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,开始诘问自己曾经坚定了半生的信仰。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 但他还没来得及等到回答, 风卷残阳般的, 他成了亡国之君。再踏上这冷冰冰的玉阶, 却是受仇敌之邀。 但莫名的,乌尼桑不觉得是受辱。 最后一级玉阶踩在脚下, 乌尼桑眼尾的淡红瞬间消散。他平复了心绪,抬眼正对上一双平静的眸。 “严中郎, 久等了。” 杯盘狼藉,几罐青花执壶歪七扭八地在木桌上躺着,空空如也。 谢凌安捏着酒盅,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红,略有醉意。 “这位爷,今日十月十五下元节,您也早些回去吧!小的这也想早点收了摊去祭祖呢!”店小二凑上前来,好言相劝。 谢凌安脑袋有些沉重,听得模糊。 今日十月十五......下元节....... 也是他的生辰。 “喏,拿去,再开一个时辰。”谢凌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扣在桌上,看得店小二眼睛的直了。 谢凌安遣开了钱昭,形单影只地坐在街边的酒家里,闷声喝酒,一壶又一壶。